2010年8月2日 星期一

西派丹法

  由海南島回北京,沒幾天又跑了珠海、深圳一趟。吳予敏、游建西在蛇口港接我。建西戲贈我一詩曰:「龔兄忽然渡海來,錦繡文章兩岸栽,一日化作杏花雨,芬芳新洗銅雀臺」,而其實是灌我以茅台。

  可是我並不能在深圳盤桓。因腰痛,匆匆在何香凝美術館講了一場就回返北京了。歸來後,抽空讀完張利民所編《丹道養生道家西派集成,皇皇兩百萬言。寫了一篇序。今人於丹道仙學,大抵茫然,故附存於下,以供有心人參考。

《丹道養生道家西派集成》序

龔鵬程

  大西江派是清朝咸豐道光間李涵虛所創,又稱西派,與丹道的北、南、東、中各派分流競爽,流傳甚廣。此派奉呂洞賓張三丰為遠祖,歷代英傑輩出,著述亦甚多。

今,陳毓照先生所輯《道家西派典籍匯編》,經張利民先生整理後,編為《丹道養生道家西派集成》,行將付梓。此書總集了西派這兩百年來的成果,粲然大備。凡分七集:一為李涵虛集,收了道祖李氏所有的著作;二為柯懷經集;三為汪東亭作品;四為魏堯集;五為徐海印集;六為陳毓照集;七為其他相關資料。洋洋二百萬言,可謂漪歟盛哉!其中李涵虛《黃庭經注》、汪東亭《三教一貫》、魏堯《一貫天機直講》、徐海印《天樂集》等,或僅行於海外,或為罕秘之本,挖掘整理,殊為不易,讀來頗欽輯者之勞。

  關於西派源流和丹道內涵,張利民先生在書前的的概述,已有詳細說明,原不需要再做什麼補充了。但我一九八九年於台北指南宮辦中華道教學院時,內丹一課,就是聘請西派馬炳文先生來教授的。我間亦嘗與馬老縱論西派掌故與功法,故與西派還算小有淵源。可是對大陸的西派傳承,實尚懵然。今得讀此《集成》,頗訝其人才之盛,歷劫以還,不唯傳承未絕、宗風不替,抑且推陳出新,蔚然大觀,令人崇仰。故不免略申管見,鈎玄提要,以為讀其書者助。

一、

  言丹法者,每不信經籍文字。不是說經籍文獻只是糟粕;就是說秘要真訣,唯賴口授心傳,不錄於文字。或則以天機不可妄洩為由,認為丹書所載多隱辭譎譬,讀之徒亂人意,不如拋卻書本,用功於實修要更好些。不說別人,汪東亭《體真山人語錄》便有:「拋下丹書做工夫,不拘長短,依一刻有一刻的好處」「不讀丹書,工夫總做得快」等語,頗有廢智用修,採行入而不賴理入的態度。

  許多修道人都對此等語深信不疑,奉為圭臬。殊不知自古無不讀書的神仙,丹書中這些話亦非實語,乃是詭辭,正言若反,教人珍惜我此處所傳之丹經訣法而已。猶如張伯端〈悟真篇後序〉大談「不得至人授之口訣,縱揣量百種,終莫能著其功而成其事也」「大丹之法,天意秘惜,不許輕傳於非其人」,可是接著就推銷自己的著作:「所歌詠大丹藥物火候細微之旨,無不悉備。倘好事者夙有仙骨,觀之則智慮自明,可以尋文解義,豈須伯端區區之口授之?」

  丹家真訣,實況如此,丹經豈可廢乎?所謂口訣,大抵即寫成韻文或短語摘要的文字,取便誦念,非真有不立文字的秘訣可以舉示於人也。

  西派丹法,世夙重其實修之証驗,但尋文解義、藉智起修恐怕才是此派之真相。怎麼說呢?李涵虛弟子李道山撰其小傳就說他:「奉三真之命,著有《太上十三經注解》《大洞老仙經發明》,二注《無根樹》,名曰《道言十五種》,又曰《守身切要》。將呂祖年譜、聖跡、丹經、救世等書刪訂,名曰《海山奇遇》。撰集丰祖全書,名曰《三丰全集》。自著另有《九層煉心文終經》《後天串述》,俱刊行於世」。可見著作宏富本來就是西派德傳統,而且,西派的功法,自始便與他們整理古賢著作的工作密不可分。揀擇、整理、詮釋舊典,跟他們自己的著作,一直有種「互文」的關係,交光互攝,互為說明、互為指涉。

  李涵虛以後,徐頌堯《天樂集.道派》謂:「李祖傳陝西吳天秩,吳太師傳湖北柯葆真及我師汪體真山人」。汪氏叫人勿讀丹書,但實際是要人勿亂讀,在《體真山人教外別傳》中他就開了一大張書單,從初入門的《金仙論證》《慧命經》開始,列了古今典籍數十種,並說:

以上諸家書目,皆不是誤人殺人之書也。余三十餘年,日日在手、時時捧讀,若有虛言,永入地獄。同志速急下功,苦讀十年,再去求師。初遇虛心下問,必要細談之五日,再以書印證,乃時自有主宰。……潛虛曰:「試金 者必以石,丹經是試師之石,豈可缺焉?」其中最緊要者,是《陰符》《道 德》《參同》《入藥鏡》《悟真篇》。……夫不能讀書,必入旁門。

其《體真心易》卷七評述古今道書時,又把上述語講了一次,且說《陰符》注以李涵虛、陸潛虛、劉悟元為好;《道德經》注以李涵虛、王一清、陸潛虛為好;《悟真篇》以朱元育最好;《莊子》注以陸潛虛最好等等,表明了對歷來道法之揀擇。

西派此一傳統,至陳毓照而更顯。陳氏不但選譯了《參同》《悟真》等書、揀擇了歷來之丹法詩訣。他本人亦頗擅文采、精於吟咏,引述古賢,輒相唱和,繼承並發揮著詮釋古典和自述心得的互文作用。

  因此,看這套《集成》,一不能如世上囫圇道人,視為糟粕筌蹄;二不能僅以為是資料文獻,而應知這同時也就是西派理論及修行法門之特色所在。就像李涵虛的道法,跟他編輯的《張三半全集》是分不開的那樣。

二、

  正因西派丹法是由詮釋古賢而來,故其中有吸收有揚棄,這其中最明顯的是《道德》《黃庭》兩經。

  《道德經》自河上公注以來,便認為它兼有治身與治國之道,而且治身如治國。道教自太平道及張道陵天師道以降,也不乏政教合一的型態。但西派丹道,僅論治身,於經世治民之術皆虛言之。

  李涵虛《道竅論》三九章〈功成名遂身退論〉引老子語,謂此乃修身之道。又說人以盡忠為功名,又以全孝為功名,盡忠全孝之後便應退身保命,抱一還虛。〈道情.滿江紅〉則說:「天運泰,賢人育,君道盛,才臣作,笑我儕疏懶,何須獻璞?……倒不如,奉養山林,早抽足」。都表明了出世治身材是他的價值取向,不在意治國安民之事。

  蘄向如此,無怪乎柯懷經《葆真山人養性編.濟世》說:「閑尋逸樂作生涯,或命輕車、或踏飛車,其中意味勝烏紗。淨煮青茶、渴飲青茶,濟人療病有丹砂,不是醫家,卻是仙家,功成果熟最堪誇,落得興賖,曷不興賖?」題名濟世,可是內容實是避世。

  以此宗旨注《道德經》,自然就與河上公逈異。第三章:「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」云云,河上公把章題標為「安民」,注謂此章:「說聖人治國與治身」,李涵虛則注:「是承上文治身之事言之」。第十章:「愛國治民,能無為乎」云云,河上公注:「治身者愛氣身全,治民者愛民則國安」「治身者呼吸精氣,無令耳聞。治國者布德施惠,無令下知」,兼說治身與治國,李涵虛則云:「民安國富,乃能行無為之政乎?治身者以精定為國安,鉛定為國定。煉己則精定,還丹則鉛足。煉己、還丹,始可行抱一無為之道,亦如是也」,只以治國為借喻,故專就治身一面去闡述,說:「八月十五日,魂盡注於月魄,月乃滿而為純乾,聖人當此,即運河車以載之,乾金遂為我有」等等。廿六章:「重為輕根,靜為躁君」云云,河上公注:「人君不重則不尊,治身不重則失神」,李涵虛則注:「重者,水也。輕者火也。水中生火,故以重為輕之根」……。

  凡此均可見西派專說治身,故其注《陰符》也自出手眼,謂相傳此經「上有神仙抱一之道,中有富國安民之術,下有強兵戰勝之術」的上中下,乃言三等之義,而「仙家謂強兵戰勝,乃還丹向上之事」。於是三等變成兩等,強兵戰勝之術也成了內煉之法,整個詮釋方向就趨於治身,與富國民安不甚相關了。

  李涵虛所注《太上十三經》,除《道德》《陰符》外,還有《玉樞》《日月》《護命》《大通》《赤文洞古》《定觀》《五廚》《明鏡匣》《金穀》《清靜》,對經典的選擇和注解,也都這樣,顯示了治身的目的。

  《太上十三經注》有呂洞賓序。李涵虛據稱是在峨眉遇呂祖及張三丰而得道的,其宗法呂祖自無疑義。但學呂洞賓的,例如清代年輩略晚於李氏的鄭觀應就表明要學其救世,〈上張三本祖師疏文〉中錄呂祖劍仙詩云:「三清劍術妙通靈,剪怪誅妖沒影形……」,而說:「劍仙靜則金丹,動則霹靂,凌虛隱遁,除暴安良。……務使五大洲生民安居樂業」。李涵虛及他所開創的西派卻不是這種風格,以治身煉養、超凡成仙為職志。

  《道德經注》乃是西派在方向上的點明。通過注解,表明了此派重在治身,且以水火精鉛的煉已還丹為主。可是如何修煉呢?這主要就要看李涵虛的《黃庭經注》了。

  李涵虛道號紫霞,可能採用的就是《黃庭經》開頭第一句:「上清紫霞虛皇前」;《黃庭》又名紫霞篇,李氏丹法與這部經典的關係也極密切。但形成於魏晉的黃庭服氣內視法,畢竟與受唐末五代以來內丹修煉法影響過的人不盡契合,因此李涵虛注便也充滿了通過詮釋以改造《黃庭》理論的性質。例如《內景》第三章:「口為玉池太和宮」,注就說:「人皆以口為吃飯之口,執文泥字,不知道竅者也」,建議把口認定為滋生玉液的孔竅,將此玉液采而服之,才能煉己成丹。故他不是服氣,也不咽津,所重乃是玉液煉己。

  《黃庭》又是講五臟六腑的,說「肺之為氣三焦起,清液醴泉通之腑」(外景.廿一章),描述內在血氣如何運行於五臟六腑之間。李涵虛則不重五臟六腑,也不講血氣,而要說真元一氣:「三焦為真元一氣,有藏無府。…三焦無狀空有名」,把三焦虛化。論腎,則說兼內腎外腎,跟《黃庭》只說內腎不同。因外腎在他這派丹法十分重要,故曰:「兩腎,兼內腎外腎而言」(內景注.十二章)「運河車而還精補腦。……有時在內腎,即上文命門合精之解。有時在外腎,更為修養生資」(十五章)。此外,他說任督二脈:「左旋於督脈之後,右回於任脈之前」(廿章);說陰蹻脈:「上通泥丸,下透湧泉,真氣聚散,皆從此關竅尻脈周流,一身通貫,和氣上朝。……在坤地尾閭之前,膀胱之後,小腸之下,靈龜之上,此乃天地逐日生氣根、產鉛之地也」(十五章),也都是《黃庭》原來所無的。

  李涵虛的注解,細說當然還有許多重點,但僅此即足以表明他丹法上的特色了。這些特色均是依舊文作新解而來,此一風格爾後遂成了西派論道之共同手法。如汪東亭主要是依伍柳仙宗之書及《西遊記》,謂:「熟讀《西遊記》,一切火候功夫,無不俱明」(體真山人真訣語錄,上),陳毓照則以「心息相依」宗旨,遍解群經,謂玄牝為呼吸、守一之一為人中。

三、

  通觀這種論述風格,既依經典又不著於經典,看似藉教悟宗,實多六經注我,頗類儒家陸九淵之心學。他們本非朱子「道問學」一路,對朱子亦不甚以為然,如汪東亭便說:「凡是得道的,都要駁朱子,鄭和陽駁得很厲害」「你要駁朱子是外道,總須引出《易經》來作證據」(語錄下)。他另作〈太極圖說〉及《體真心易》,正緣於此。柯懷經則有〈心學〉一篇,說:

心為人之主宰,本來虛靈,因氣稟所拘,物欲所蔽,故不能正其心、養其心、精一其心。此心學之不明,由來久矣。余聞一老人談及「履虎尾」之法,即主宰之心法也。以天地為爐,以陰陽為炭,以造化為工,主宰定而無 往不利矣。……孔子曰:「易有太極」,華陽云:「道曰先天」,茲數人之 言行,非有非無。有者,道之竅;無者,道之妙。道之竅妙,實有形可覩、有象可觀、有數可推。所以言外者,理可憑;行於內者,道可據,內外貫通,斯為明理達道之心學也。俾後有志於心學者,須正其心、養其心、精一其心,則心學之法無不明矣。

我之所以要特別介紹這一文,是因丹道之性功,歷來皆深受佛教禪宗影響,故甚至有號稱是「仙佛合宗」的。雍正帝還把《悟真篇》收入《大藏經》跟《御選語錄》中,並封張伯端為禪仙。西派論性命雙修,也頗有這一面。如銀道源《合宗明道錄》即說伏心伏氣,可參考禪家工夫;又說丹道通佛道者,《楞嚴經》也。徐頌堯則著有《通明禪與天台止觀》《洞宗參同契副墨》《玄禪合參》等。《洞宗》一書,指的不是道家的《周易參同契》,而是曹洞宗石頭希遷的《參同契》,足證他與佛教淵源之深。他的法號海印子,更是根據《華嚴妄盡還原觀》:「言海印者,真如本覺也」而來。但是,西派的心性之學,除了受佛教影響之外,正如此文所顯示,恐怕還與儒家,尤其是宋明理學家論心性有十分密切的關係。

  很少人注意這層關係,但其實證據很不少。如李涵虛《道竅論》十九章〈性命順逆〉云:

性命之理,有順有逆。順成之性命得之天,以一兼二。逆成之命造乎人,以一合二。以一兼二者,即氣以賦理,氣理合而性命渾全。以一合二者,舉水以滅火,水火交,而性命長在。天命之謂性,命中有性焉,順成也,孟子以形色謂天性,蓋其所命者,有是形即有是性。良知良能,皆於所命之形體寄之。盡性以至命,性中造命焉,逆成也。……今而知上德清靜,守其順成之道,而結仙胎,即天以全人也。並可知下德返還,修其逆成之理,而結聖胎,又盡人而合天也。

此文不僅大用儒家術語,而且在歷來丹家皆言逆而成丹的傳統中,獨申順成亦可結仙胎之理,事實上即是指人發揮良知良能即能天人合一。把這稱為上德,而將逆修成丹稱為下德,意中亦不無軒輊。此即可看出他論丹法的特點。

  在逆修成丹方面,歷來均言精氣神,李涵虛則特別提出「心」。三十一章為〈真心說〉,云:

金丹之道,貴得真神、真氣、真精,而後能成造化。然不用其真心,亦不能得此真精真氣真神也。真心者,識念未起之前,人欲未交之會,陰氣未染之萌也。……一心專向,致虛極而守靜篤,并可以認其玄關矣。此性命雙修之第一義也。真心之用,豈不妙哉?

不但強調真心的作用,且由人欲未交處說真心,此心便近於儒家講的本心良知。真心如何作用於修道,他也採儒家之說云:「下手學道者,必須攝念歸靜,行住坐臥皆在腔子裡,則守靜始能篤也。蓋有念為妄心,無念為真心。人能收念於平日,而還其所止之地,方能專心於臨時,而堅其入定之基。聖人云:『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』是也」(三十二章.心神直說)。在他的理論中,心靜才能調息,調息才能凝神,故靜心乃修道第一功。而靜心之術,前文以致虛極守靜篤言之,不免令人疑其仍用老氏法,此則明揭其本於儒學。

  因特別重視心,故李涵虛另作有《收心法》《循途錄》。

  《循途錄》又名《九層煉心文終經》,以九層方法煉心,是具體功法之描述。

《收心法》則曰:「下手功夫先靜心,次緘口、次調息。心靜則氣平,不調之調為上」,並大引孔孟語以釋,如弟子問是否人人都可學道,涵虛答可以、舉勤、誠、恒三字訣為說。恒,引孔子曰:「人而無恆,不可以作巫醫」。誠,引孟子曰:「至誠而不動者,未之有也。不誠,未有能動者也」。又云:「孔門之道,推至誠如神,論至神無息,皆靜中大體大用。故以誠入靜,靜心不亂,以誠入定,定心不移。以誠守中,中心不偏。以誠入杳冥,則通微無碍矣」。此外,更區分儒道養氣之不同,但是說道家還丹可兼有儒家之美:

儒家道家養氣各有不同。養自然之氣,可以得生。養浩然之氣,則可生可死,古來仁人志士,見危授命,殺身成仁之類是也。養之時,純是義理之心,充乎宇宙,故孟子曰:『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乎天地之間,是集義所生者』。道家養氣,獨葆其真,不必見危而早退;不必殺身而早隱。《易》所謂見機而作,不俟終日之君子也。道家初功,須養其自然之氣,……是集精所生者。道家還丹,亦是浩然之氣。其氣得手,亦能見危授命,殺身成仁,古來所謂刀解,究竟有神奇莫測處。

認為道家養氣最初是自然之氣,與儒家養浩然之氣不同,但究竟處便亦有浩然之氣。

  李涵虛這些見解,西派後學大抵遵循之。如魏堯《一貫天機直講》卷首發端就說:「大道本在中庸,並非高尚難行之事,故孔子稱時中之聖,而《大學》《中庸》二書,為聖門心傳法言,千古不易。惟其平庸,人愈鮮知。雖慧如顏、閔,非師莫識其理。此三教聖人,所以咸以中字象之也」。接著便以本心良知解釋先天真陽:「先天真陽,本太極之理炁,資始萬物者也。至無而含至有,至虛而實至靈,聖人之生知靈知,皆善養此炁而已」(第三講)。具體煉己功法則依《大學》之「定靜安慮得」而來,如「然內養之道,重在安字,所謂安者,由勉企安也。下手煉己,六識外馳,必不能靜,勉強習定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。久而久之,則身心大定,自然無為」(第五講)云云。第七講更解釋他這本書為何名為《一貫天機直講》:

《大學》之道,須先明白「明德」,即明白先天一炁,太乙含真氣、元始祖炁也。…… 學大人之道,當……還我虛靈,虛靈即明德之本體也。此即窮理盡性之義耳。「在明明德」一句,屬於知;下句「在親民」,屬於能;三句「在止於至善」,則為知、能合一,大道下手之工夫也。只此三句,已將最上一乘之道,完全包羅無遺。孔門傳道,僅此而已,是即一貫之道也。

此書第八講的小標題是:「大學工夫,中庸性理。火候詳明,慮安靜止」,說:「知止者,止于良知之境也;又以此良知,而止於至善之地也」,總攝宗旨,尤為明晰。

  徐海印《天樂集》也一樣說中,且以中為玄關一竅,說:「玄關一竅者,至玄至要之機關也。非印堂、非囟門、非肚臍、非膀胱、非兩腎、非腎前臍後、非兩腎中間。上至頂門,下至腳跟,四大一身,才著一處,便不是也。亦不可離了此身,向外尋之。所以聖人只一中字示人,只此中字便是也」(二十三,玄關點睛)。又認為西派要訣只一定字:「自涵虛祖,一傳而至吳天秩公,再傳而至汪師,其間不過五六十年。予參汪師,首尾四年,蒙師一再傳授,知西派相承要旨,乃在大定真空,其餘返還口訣,火候細微,皆大定真空之緒餘也」。

  徐海印整理的《汪祖語錄真詮札記》第一則也說:「大凡下手工夫,先須清靜。清者清心。清心者,虛其心也。靜者靜氣」。

  汪東亭《體真山人性命要旨.太極圖說》的結尾則是:「老氏根深固蒂,守中抱一,以命而全性也。釋氏和合凝集,決定成就,以性而全命也,孔子盡性以至命,孟子養性以立命,皆為性命雙修」。

  馬炳文之師吳君確另據宋儒最喜歡談的一個話題「顏子所好何學」來發揮,把修道跟儒家的克己復禮完全結合起來。

  陳毓照講性命雙修,則說一般煉家從性宮下手的,守印堂;從命宮下手的,守肚臍,性命雙修卻是心息相依。心是性,是神,息是命是氣,心息神氣合一,就是性命雙修。

  他們對心的理解和靜心之功法未必仍循李涵虛故轍,但西派之為心學,卻仍不妨視為一種特徵。我們當重視這個特點,不僅因近世論西派者多忽略了它的儒家淵源,亦因論西派者多側重於其玉液煉己之法,不知煉己還虛,首在靜心也。

四、

  靜心以後,涵虛之法,是凝神於陰蹻,氣歸於臍下。待一陽既生,也就是男人陽具忽然脹硬起來後,將此元精移至尾閭,透過腰脊,升至玉枕,鑽入泥丸,再下降流入氣管,降下氣海,至於心地,落於黃庭。這稱為「轉河車」。凝神定觀時,眼並不閉,住定一處,精氣至頭頂時還要以目光上視,讓神氣相息於頂中。玉液煉己之道,細說十分複雜,大要則是如此。此後再修,溫養烹煉,便可再成金液大丹,變化成仙。

  銀道源之法,大抵本於涵虛,也是先息心,再以神注陰蹻,繼而開關展竅,行河車,得藥而養之。然後再修金液大丹。但認為金液大丹非功法技藝所能奏效,仍須在性地上用功:「《太上感應篇》云:『欲成天仙,必積一千三百善』。人之命可分後天命先天命。後天命有涯,凡父凡母之氣也;先天命無涯,天性無止境耳」,故唯有用功於盡性,才能壽命無涯。

  李涵虛等人注重陰蹻是受南宗張伯端影響的。張以陰蹻為任督二脈的總樞,且其說法不同於醫家。醫家講的陰蹻,是足少陰的別脈,由足踝內然谷穴起,上至晴明穴,並非一竅。張則說陰蹻在尾閭之前,是生死竅。靜心時,神注此竅,待一陽來復,乃導引以入尾閭,轉河車。這「一陽來復」也講得很隱晦,未直就外腎陽具說。西派後來的發展就頗有不同。

  吳天秩以後,汪東亭、魏堯、徐頌堯、蔡潛谷乃至陳毓照等,號西派別傳,既是別傳,自然有與祖師不盡相同之處。不同何在?一,不太講陰蹻;二、直接就外腎勃起說;三、講心息相依,且是在身外依,非身內依。四、不談河車。

  這四者是相關的。先是用心息相依之法。息是氣息。在呼吸時,將心神定在身外,而非陰蹻,讓氣息若有意若無意,緜緜若存。汪氏《語錄》曰:「將神放在身外,與氣息相依,則神凝氣和身心兩靜」,即指此。這時眼光可定視身外以凝其神。

  如此,漸至陽生,外腎微動,注意力剛發現它要勃起了,便須速將注意力移在身外,這叫「速即在外邊依」。直到陽定,身心亦定,才能罷工,這叫「從無陽生做到有陽生,又要從陽生做到無陽生」。外陽舉時,便稱為活子時。

  其理論是說如此修煉即能使玄竅充盈,爐內自有藥物發生,即真一之氣、先天真鉛,煉得藥以後,再採之。採之之法,是用目光返視於鼎中,耳朵返聽於鼎中,心亦注於鼎中,七日而大藥萌生。生後上衝於心,下轉丹田,再下尾閭,然後上升夾脊,穿玉枕、貫項門,降印堂,過十二重樓,再入於神室之中,完成大周天。此說與轉河車不同。轉河車是「運氣功夫,所以開關築基」(李涵虛.三車秘旨)以得藥,此法則是得藥以後藉周天以成大藥。故汪氏基本上不用轉河車這個術語。

  魏堯也不說河車,但他講的周天跟汪東亭、徐海印亦不同。《大道真傳》口訣第二講:「小周天起點在陽生,陽生之時即起火之候,陽落之時即止火之候」。

  汪氏以後,最重要最雄辯的西派理論家是陳毓照。著述宏博,要旨也是心息相依,以至心息相忘,於是混沌恍惚之間,先天一氣自虛無中來,陽生而藥產。反對在身內存想搬運,也不太講通行任督二脈,並把玄關定在人中穴,說神在身外就是注想人中外面寸徑之虛空。

五、

  不過,陳毓照最特殊之處不在他講的「大定真空」或他標榜的「無」,而在於他明揭陰陽雙修之法。

  道教本有房中術之傳統,內丹學興起後,大談龍虎交媾,陰陽抽添、結胎成丹,整個話語系統充滿著性意象與性描述,取象男女,匹配鉛汞。或云此乃象喻,用以形容人體內的陰陽兩氣自成聖胎。但也有人說這不是擬喻,本來就要匹配陰陽才能補虧為盈,故男女交媾乃實事而非虛說。如此,就分化為清修與雙修兩系。

  北宗全真,本係出家道士,故多主清修,南宗則世多謂其為雙修。實則南宗內部亦分兩系。張伯端《悟真篇》以後,石泰、陳楠、白玉蟾屬清修;劉永年、翁葆光、陳致虛、趙緣督便是雙修的。

  清修好抑或雙修好?彼此互譏,相持不下。社會上雖因雙修可能涉及倫理爭議(例如採陰補陽,大戶人家花錢買女孩做鼎器,或採女人月經煉製紅鉛等),主流輿論較支持清修,但雙修迄不能絕。經典文獻中也確實有不少地方是用清修法勉強解釋不通的,如張三丰《無根樹詞》之三:「無根樹,花正青,花酒神仙古到今。烟花寨,酒肉林,不斷葷腥不斷淫。犯淫喪失長生寶,酒肉穿腸道在心。打開門,說與君,無花無酒道不成」,李涵虛注:「善煉己者,逢食便食,不另需索,故不斷葷腥而葷腥已忘。見色非色,不戀嬌娥,斯不犯淫欲而淫欲乃絕」,表明食色不必禁,只要不耽溺於食色即可。之四說得更明白:「無根樹,花正孤,借問陰陽得類無?雌雞卵,難抱雛,背了陰陽造化爐。女子無夫為怨女,男子無妻是曠夫。嘆迷途,太模糊,靜坐孤修氣轉枯」。

  涵虛以後,柯懷經《養性編》痛斥「採陰補陽而用女鼎者」,汪東亭亦說:「三丰祖師云:『萬般渣質皆非類,真陰真陽正栽接』,又云:『陰陽交,鉛汞接』,要知是用本身鉛汞載接,切莫猜到女人身上」(性命要旨)「上陽子曰:『男子用女,固屬無妨。女人用男,此大亂之道』,上古女真,果如是乎?罪過罪過!若謂神交體不交,氣交形不交。請問入室之時若不動心,陽物可能硬乎?若謂男不寬衣、女不解帶。請問過氣之時,女子不脫褲,橐籥從何送處送進陰戶?男子不脫褲,陽物從何處插入橐籥?又謂『五千四百生黃道,則是女子首經』,又『內有血珠一粒,名金剛子,人得服之,即可成仙』,若果如是,則天下人皆做神仙,每人只要買一女子,候三日經期到,即用嘴配合陰戶舔之味之吸之吞之,……果如是乎?愚人愚到此,至矣盡矣」(教外別傳),完全反對男女雙修。

  陳毓照早期承汪氏說,主清修法,其後逐漸發展其「人元陰陽雙修體系」。所說甚為精微繁密,足供有心人參考。

  若不涉及它的實際功法,僅就理論意義言之。則其說除正視雙修之價值與意義外,技術上重新重視了陰蹻,固精守陽、敲竹喚龜均須著意於此。其次是重提還精補腦,他稱為醒腦通靈。此術不僅用於性交時,也可用於平日對腎功能的調理。

  再者,他介紹如何將睪丸內性能量吸入會陰,再入尾閭,上升至玉枕、百會,流下舌中。這種情況,描述起來,類似李涵虛之轉河車。但轉河車時,這個元精的感覺是熱的,所以說它:「霎時間真氣溫溫,從尾閭骨尖兩孔中,透過腰脊,升至玉枕,鑽入泥丸」,又稱它是「陽火」(三車秘旨)。陳毓照所感覺的睪丸中性能量卻是冷的。這是他與李涵虛極為不同之處。

我以為他這種說法或是由魏堯處衍來。魏氏描述行功時:「陽生先到四肢,感覺甚靈,即覺四肢酥麻,此外象也。到此時,須定在外邊,即『凝神入氣穴』之謂。此時感覺玄空中,有一團氤氳之氣,微微凝聚。此時心已覺知陽生矣,……必須定在虛中,將神凝入氤氳之氣中。少時陽物縮回,木液自降,此液由氣而化,自頂下到丹田。此涼液最為寶貴,遍體清涼,心中快樂,難以言喻。………到此而周天一度矣」(十五講),已說玉液的感覺是涼的,與李涵虛不同。

  也就是說,整個西派,理論內部是有變化的。他們的共同點,是藉舊文以闡新義,重在治身。煉養之法,係由玉液還丹入,期於金液大丹成。修持之道,則首在靜心,以俟陽生,然後定之養之。在這個大匡廓之內,功法內容和對玄關、心、息、河車、玉液金液之看法則不盡一致。對於是否可以陰陽雙修,意見尤其兩歧。過去,由於沒有這樣的文獻集成,論西派者,或囿於聞見,或受限於師友經驗,談來談去,總不免各執一端,管中窺豹。到現在才能通覽全局,了解西派的發展過程,探索其內部的理論歧義,實在還要多謝陳毓照、張利民兩位的辛勞。

己丑立夏寫於北京小西天如來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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